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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載于2019年3期《收獲》
 

楊廣義

 
雙雪濤
  1996年冬天,應該是年底,快到元旦了,廠里忽然起了一陣騷動,這騷動不是真動,是人的內心里起了波瀾,這波瀾不知由誰而起,一個傳向一個,到了最后,連我這個十三歲的孩子也知道了。內容是,楊廣義讓人給扎了一刀。我聽說是因為趙靜知道了,趙靜是我的鄰居,也和我一樣住在廠里,比我大一歲,她媽是五車間的出納,她爸是保衛科的干事。她媽和她爸從不同渠道得知了此事,在飯桌上交換了信息,于是趙靜認為確鑿了,才告訴了我。因為她知道我迷楊廣義,關于楊廣義的一切我都知道。我當然是不能相信的。那是一個周末,趙靜專程來我住的車間告訴我這件事。我記得她穿了一件黃毛衣,脖子上掛著鑰匙,跟我細細講著。其實也沒有多細致,只是把她爸和她媽的對話背了一遍。她爸說,琴啊,楊廣義好像……她媽說,我聽說了,是有這么一個事兒。她爸說,你說說。她媽說,聽說楊廣義和人斗刀輸了,讓人在大胯上切了一刀。她爸說,這事不準了,不是斗刀,是偷襲,楊廣義走在艷粉街東頭,老竇頭小賣部門口,買了一支冰糕,嘴里叼著冰糕,一手從兜里找錢,一個人跑過來,在他屁股上扎了一刀,然后跑了。她媽說,你聽老竇頭說的?她爸說,我聽三車間竇鵬說的,竇鵬今天中午過來打撲克了。她媽說,你輸了多少?她爸說,我沒輸,本兒齊,開始還贏著呢。她媽說,竇鵬一年到頭不回家,他說的能準?你輸了多少?她爸說,我贏了五塊錢,路上買了盒塔山。趙靜就學到這里,她說后面就跟楊廣義沒關系了。我當然還是不能相信,不全信,但是也由不得多少信一點,因為在之前,我放學之后去廠里的澡堂子洗澡,就聽見有人說這事,只是影影綽綽,沒聽全乎。看來或多或少,傳說的形態有差別,傳說的實質是一樣的:幾天前,不知是什么原因,不知是什么地點,楊廣義挨了一刀。
  楊廣義原是廠里的工人,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兒了。后來他就成了刀客,不再上班了,不光是不上班,根本找不著人了。他父母也來廠里找過,他姐也來過,他在社會上娶的媳婦,一個鄉下來的壯婦人也帶著他們的女兒來找過,都是枉費工夫。聽他媳婦跟廠里領導說,楊廣義在1982年的夏天,出了一趟差,是下到村子里給農民修理拖拉機。這個售后維修是新興事物,楊廣義當時在廠子的維修車間就頗有點革(讀葛),自成一派,但是技術不錯,還愛搞個小發明,車間就派他去了。他去了三周,回來之后瘦了兩圈,到家之后先空口吃了三碗米飯,喝了一涼開水壺的水,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把短刀。他媳婦說是一把彎刀,大概一拃長,兩邊開刃,柄是木頭的,有動物花紋。楊廣義拿著刀看了半天,說了一句話:掌柜的,我學了一套刀。然后就把刀揣在懷里,和衣睡了。第二天一早,發現人已經沒了,什么也沒留下,就跟昨晚兒沒回來一樣。這是關于楊廣義和刀唯一的見證者的口述,這十年間已經成為了關于楊廣義的“憲法”,所以其他的傳言都是不能違抗這一段回憶的。
  之后廠里再沒見這個人,廠領導和楊家人相互懷疑,都認為對方把人藏了起來,別有企圖。到底有什么企圖,兩方也說不清楚。十天之后,廠子后身艷粉街街口的一棵老楊樹,高七八米,直徑六十幾厘米,被人當中劈開,兩部分連著根虛掩著,中間卻能透出光去。人們圍看半天,不得要領,若是給雷劈了,怎么著也得焦黑,楊樹枝葉翠綠,宛若在生,事實上也確實沒有死透(根據我后來所學的生物知識,樹的營養主要是樹皮給的),再說前天晚上也沒下雨。十五天之后,廠門口扔了五只死鳥,都是麻雀,也是被人當中劈開,一邊一只眼睛,一個翅膀,對稱程度堪比鏡像,刀口齊整,一看就是一刀所成。廠子有練家子,名叫陳皮,當然是外號,大名叫陳平,后來叫拐了都叫陳皮。陳皮是個裝車的,為人老實,從不恃武凌人,只是一生氣就愛拍桌子,木桌一拍,就折下一角。他把五只鳥撿回車間研究半天,宣布這鳥的狀態絕不是科學研究所致,是有人趁鳥不備,直接劈為兩半。陳皮說他聽說古時有人練就神刀,大可劈虎,小可切葉,所用之刀卻不比人頭寬一寸,名曰手刀,意思是刀連著手,刀和手就是一把長刀,刀離手,刀就是一把飛刀。最后,陳皮說,是楊廣義。大伙兒聯系起原來的資料,恍然大悟,是楊廣義啊,是楊廣義。但是他要干什么呢?陳皮說,甭管他要干什么,我有一間平房,五十幾平,在九路,我把平房給他,我拜他為師,誰見著他跟他說一聲。廠長把陳皮叫到辦公室,陳皮進屋站著,跟廠長說,您找我。廠長說,是,你他媽的是吃了屎是怎么著。陳皮說,我沒吃。廠長說,那你胡噴什么糞?我明告訴你,昨天派出所和廠里保衛科聯合開了會,給楊廣義定了性,雖然這人沒干什么,但是這人要抓,什么神刀?社會渣滓,公然觸摸治安底線,你給他帶話,我樓某人在一天,必須把他抓了。當初還把他當個人才,出去十幾天就成了氣功盲流,我抓他不是要整他,是要救他,你明白沒?陳皮說,我不認識楊廣義。廠長說,我不管你認不認識,你不是他徒弟嗎?這事兒里有你,你現在就是民兵,今天起你晚上不要回家,我給你安排住的地方,你給我在廠里巡邏。陳皮想了半天說,那您給我配一根電棍,還有安全帽,關鍵是安全帽。
  之所以我知道得這么清楚,是因為這位陳皮乃是我爸,那年還沒有我,他心還野,過了幾年,他也胖了,自小的功夫也荒廢了,起因可能是這次談話。之后他戴著安全帽在廠里轉了兩個月,當然是徒勞的,樹和麻雀之后,楊廣義沒再露功夫,那間五十平米的平房他拾掇了拾掇,結婚住了進去。那是1983年年初,也沒有我。我出生在那年冬天,在我出生不久,我媽還沒出月子,楊廣義又有了動靜。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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